野斑马版《三体 1》8

2014-01-18 转文

(贴吧上看到的,网友根据自己的想象和原文的考据写出来的自己想象的《三体1》的结局,要是感觉比大刘要好很多啊,而且其中描述了作者想象中的三体人社会。原帖地址附上 传送门

假如“旅行者1号”的出发时间早了几万年,假如没有路上的那些意外,假如它的同位素电热发电机能够坚持那么久(实际上只有几十年),那么,它就能看到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童话世界:

从远处看来,这颗蓝色的行星有可分辨的陆地和海洋,白色的云层虽然稀薄得几不可辨,但总的来说跟我们的地球极为相似。

如果用上高倍望远镜,就可以看见地面上密布着方的圆的各种简洁几何形体的建筑,与地球上有着繁琐细节的建筑形态截然不同。它们的色调同样简洁明快,要么大红要么大绿,每个建筑基本上只有一个颜色,也少有色调的过渡。看起来象是小孩子随意扔得满地的彩色积木,在深蓝色天空的背景下宛如一个童话世界。

星球上的大气极为稀薄,使得天空看起来是一种深黝黝的蓝色。同样由于这个原因,大气运动的规模和变化频率比地球要低几个数量级,陆地上的河流很少,湖泊虽多却互无联系,总是平静如镜面,象是撒在这堆彩色积木之间的粒粒珍珠。与这些相比,天上那个大得邪门的月亮已经很难再引起我们的惊叹。

假如在这颗星球上着陆,可以看出主人非常注重绿化,无论是野外还是建筑里到处都是绿色的植物。大部分植物种在路边、野外,也有少数植物是盆栽的。盛放后者的器皿无一例外非常精致,甚至不能仅称之为器皿,因为它们大多有着精巧的移动装置。这些器皿很少移动,一旦动起来却是异常地敏捷。地上、墙上有很多复杂的管线,大部分盆栽植物都被放在这些管线的终端上,那些正在移动的植物看起来最终目的地也是这些终端。

看了这段录像以后。

审问者:这就是三体人和他们的生活的行星。

叶文洁:等等,这段录像只是介绍了行星的环境,三体人在哪里?

审问者:在“古筝行动”之后的三天里,这也是我们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

由SEAL等各国特种部队组成的搜索部队,被证明为“古筝行动”不可或缺的力量。如果不是他们在那堆扑克牌般的废墟中及时找到包括伊文斯电脑在内的三台完整的、未断电的电脑(其他的电脑少部分被切割或者断电,大部分毁于“推扑克牌”时的挤压和其后引发的火灾),并把它们安全地转移出来,恐怕三体的秘密就会象“审判日”号上的所有人员那样永远消失了。

“审判日”号上的火还没扑灭时,一架黑鹰直升机已经以最快速度降落在距离其很近的地方。几个士兵把刚刚在伊文斯身前发现的一套RX8620小型机吃力地搬到打开的机舱门边,来不及搬上去,信息学专家就拿着一根粗电线跳了下来,接到小型机的电量尚未耗尽的UPS上。电线的另一头接在机上的双重冗余柴油发电机组上。除了飞行和导航、通讯等必要设备之外,机舱里的包括作战单位在内的其他设备都拆除了,这架直升机被临时改装成了一个飞行的电脑实验室。

随行的反爆破专家只花了三分钟就带电打开了小型机的机箱,它的防拆自爆装置不算复杂。但危机还没有解除。信息学专家把一个小黑匣引出的数根细线并接到主板上的时钟芯片管脚处,然后把原来的时钟芯片拆下来。这个小黑匣装的是一个特制的时钟芯片,它的时间走得比正常速度慢100倍。

直到这时,信息学专家才长舒一口气,又仔细地从总线上引出一排线,接到黑鹰实验室里的电脑中,把内存中的数据全部拷贝出来。这时他才来得及仔细分析这些数据,果然,电脑中有定时重认证机制,每隔半小时都会用USB Key和指纹锁进行双重认证,如果认证不通过就会立即关机。USB Key还插在电脑上;但士兵搬回来的伊文斯尸段上的手掌,能否通过指纹锁还很难说,现在不必冒险去实验了。

不出所料,三体组织对其截留的多达28G的信息采取了非常完备的加密手段。事后各国的数据加密专家对船上搜出来的所有硬盘、光盘等进行了全面的分析,发现凡是涉及三体信息的数据,都进行了极为复杂的加密。

幸好还有搜索部队发现的那三台电脑。除了伊文斯的那台HP小型机之外,另外两部是笔记本电脑,这段录像就是在其中一部上发现的。这部电脑的主人大概正在根据三体信息制作一部记录片,也许是为还没开始的“全球起义”准备的宣传片。很遗憾,这部片子才做了个开头,制片人已经身首异处了。警觉而负责的制片人当时正在工作,已经把显示原始信息的应用程序关掉了,只还来不及(或者不屑于)关掉媒体制作软件。这三台电脑中正在运行的应用程序加载到RAM中的信息不可能是加密的,专家们正是从这些内存中的数据恢复了部分信息。

主要的数据都是从那台HP小型机中获取的,但是相当费解。来自各国的信息学专家们正在分析那些数据时,作战中心其他大部分人员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这段记录片片头。

汪淼凑进那堆专家里看了看来自伊文斯电脑的数据,看得头昏脑涨,摇摇头,也不想再去看那段看过N遍的录像。时间还早,他直接从作战中心去了纳米中心。

反应黑箱的停机维修工作早已完成,曾被中断的第三批合成组成正在继续进行实验。站在这套巨型设备前,汪淼想起了刚开始困扰自己的幽灵倒计时,现在回想起来宛若一场噩梦。

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倒计时已经消失?还是仍在进行只是不再展示给自己?汪淼百思不得其解。在这个呆了几年的纳米中心主体实验室里,他很快进入工作状态,无论是神秘的三体游戏、震撼的红岸内幕,还是刚刚结束的魔鬼般的行动,暂时仿佛都不存在了。他仍然是那个兢兢业业的纳米中心总设计师。

假如“旅行者1号”的出发时间早了几万年,假如没有路上的那些意外,假如它的同位素电热发电机能够坚持那么久(实际上只有几十年),那么,它就能看到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童话世界:

从远处看来,这颗蓝色的行星有可分辨的陆地和海洋,白色的云层虽然稀薄得几不可辨,但总的来说跟我们的地球极为相似。

如果用上高倍望远镜,就可以看见地面上密布着方的圆的各种简洁几何形体的建筑,与地球上有着繁琐细节的建筑形态截然不同。它们的色调同样简洁明快,要么大红要么大绿,每个建筑基本上只有一个颜色,也少有色调的过渡。看起来象是小孩子随意扔得满地的彩色积木,在深蓝色天空的背景下宛如一个童话世界。

星球上的大气极为稀薄,使得天空看起来是一种深黝黝的蓝色。同样由于这个原因,大气运动的规模和变化频率比地球要低几个数量级,陆地上的河流很少,湖泊虽多却互无联系,总是平静如镜面,象是撒在这堆彩色积木之间的粒粒珍珠。与这些相比,天上那个大得邪门的月亮已经很难再引起我们的惊叹。

假如在这颗星球上着陆,可以看出主人非常注重绿化,无论是野外还是建筑里到处都是绿色的植物。大部分植物种在路边、野外,也有少数植物是盆栽的。盛放后者的器皿无一例外非常精致,甚至不能仅称之为器皿,因为它们大多有着精巧的移动装置。这些器皿很少移动,一旦动起来却是异常地敏捷。地上、墙上有很多复杂的管线,大部分盆栽植物都被放在这些管线的终端上,那些正在移动的植物看起来最终目的地也是这些终端。

看了这段录像以后。

审问者:这就是三体人和他们的生活的行星。

叶文洁:等等,这段录像只是介绍了行星的环境,三体人在哪里?

审问者:在“古筝行动”之后的三天里,这也是我们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

由SEAL等各国特种部队组成的搜索部队,被证明为“古筝行动”不可或缺的力量。如果不是他们在那堆扑克牌般的废墟中及时找到包括伊文斯电脑在内的三台完整的、未断电的电脑(其他的电脑少部分被切割或者断电,大部分毁于“推扑克牌”时的挤压和其后引发的火灾),并把它们安全地转移出来,恐怕三体的秘密就会象“审判日”号上的所有人员那样永远消失了。

“审判日”号上的火还没扑灭时,一架黑鹰直升机已经以最快速度降落在距离其很近的地方。几个士兵把刚刚在伊文斯身前发现的一套RX8620小型机吃力地搬到打开的机舱门边,来不及搬上去,信息学专家就拿着一根粗电线跳了下来,接到小型机的电量尚未耗尽的UPS上。电线的另一头接在机上的双重冗余柴油发电机组上。除了飞行和导航、通讯等必要设备之外,机舱里的包括作战单位在内的其他设备都拆除了,这架直升机被临时改装成了一个飞行的电脑实验室。

随行的反爆破专家只花了三分钟就带电打开了小型机的机箱,它的防拆自爆装置不算复杂。但危机还没有解除。信息学专家把一个小黑匣引出的数根细线并接到主板上的时钟芯片管脚处,然后把原来的时钟芯片拆下来。这个小黑匣装的是一个特制的时钟芯片,它的时间走得比正常速度慢100倍。

直到这时,信息学专家才长舒一口气,又仔细地从总线上引出一排线,接到黑鹰实验室里的电脑中,把内存中的数据全部拷贝出来。这时他才来得及仔细分析这些数据,果然,电脑中有定时重认证机制,每隔半小时都会用USB Key和指纹锁进行双重认证,如果认证不通过就会立即关机。USB Key还插在电脑上;但士兵搬回来的伊文斯尸段上的手掌,能否通过指纹锁还很难说,现在不必冒险去实验了。

不出所料,三体组织对其截留的多达28G的信息采取了非常完备的加密手段。事后各国的数据加密专家对船上搜出来的所有硬盘、光盘等进行了全面的分析,发现凡是涉及三体信息的数据,都进行了极为复杂的加密。

幸好还有搜索部队发现的那三台电脑。除了伊文斯的那台HP小型机之外,另外两部是笔记本电脑,这段录像就是在其中一部上发现的。这部电脑的主人大概正在根据三体信息制作一部记录片,也许是为还没开始的“全球起义”准备的宣传片。很遗憾,这部片子才做了个开头,制片人已经身首异处了。警觉而负责的制片人当时正在工作,已经把显示原始信息的应用程序关掉了,只还来不及(或者不屑于)关掉媒体制作软件。这三台电脑中正在运行的应用程序加载到RAM中的信息不可能是加密的,专家们正是从这些内存中的数据恢复了部分信息。

主要的数据都是从那台HP小型机中获取的,但是相当费解。来自各国的信息学专家们正在分析那些数据时,作战中心其他大部分人员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这段记录片片头。

汪淼凑进那堆专家里看了看来自伊文斯电脑的数据,看得头昏脑涨,摇摇头,也不想再去看那段看过N遍的录像。时间还早,他直接从作战中心去了纳米中心。

反应黑箱的停机维修工作早已完成,曾被中断的第三批合成组成正在继续进行实验。站在这套巨型设备前,汪淼想起了刚开始困扰自己的幽灵倒计时,现在回想起来宛若一场噩梦。

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倒计时已经消失?还是仍在进行只是不再展示给自己?汪淼百思不得其解。在这个呆了几年的纳米中心主体实验室里,他很快进入工作状态,无论是神秘的三体游戏、震撼的红岸内幕,还是刚刚结束的魔鬼般的行动,暂时仿佛都不存在了。他仍然是那个兢兢业业的纳米中心总设计师。

“至于交流方式,这就是我现在正在跟李基正在研究的东西。

“在我第一次看到那段录像时,这条思路就在我的脑海里跳出来了。但我不能马上确认,需要理论支持。介绍一下,这位是国际知名的小分子化学家,李基。”

汪淼到这时才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白发小老头,终于有点印象了。在现代科学中,相对简单的小分子化学研究已经很接近终极,催化剂、电泳之类的“新”发现已是半个多世纪之前的事了。现在学化学的,要么去做个工程师,要么就研究有机大分子。近几十年的诺贝尔化学奖基本上都是颁给后者的领域。在这样的背景下,象李基这样研究小分子化学的人已是凤毛麟角。因为同属微观领域的缘故,汪淼在一个纳米学的国际研讨会上见过他。他好象是研究不同的痕迹量小分子在空气中的扩散速度,虽然在相近的微观尺度,但他的研究与汪淼的纳米筑砌在实用性方面是两个极端:纳米材料的实用性不言自明;而李基的理论却看不出有任何实际的用途。

“2004年理查德•阿克塞尔因为解释嗅觉机理而获得诺贝尔医学奖时,就有人问过这个问题:研究人能闻出几种气味,有什么用处?现在他研究人能够在多快时间内闻到不同的气味,嘿嘿,倒是比理查德更进了一步。”在会间休息时,一位纳米机械专家这么小声议论。汪淼不愿意象这位专家那么刻薄,不过跟所有人一样,会后很快把这篇论文彻底忘在脑后。

李基说:“在人体的各种感觉中,嗅觉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人们之间的直接交流信息几乎100%是通过听觉和视觉接收的。但实际上,嗅觉能传达的信息相当惊人。人类能在同一时间单独分辨1000种不同的气味分子,并能记忆由它们组合而成大约1亿种气味,相比之下,无论哪国语言的音标都仅有几十个,发音组合大多不超过几百种。至于气味的传播速度,与分子大小、气温、空气密度都有关系。在汪淼给定的环境下,分子量大约在50~100左右的有机小分子的传播速度远远大于声速。”

“何况,如果三体树真的是以气味为主要交流手段的话,它们的嗅觉器官可能进化得比不太依赖嗅觉的人类发达得多。”丁仪马上接着说,“关键在于它们的相当于人类发声器官――嘴的‘发味器官’,它能发得出多少种不同的‘声音’,‘说话’速度有多快,能‘说’得多大声。

“今天李教授刚刚跟我交流过他的结论。”汪淼注意到丁仪第一次使用了这个尊称而不是直呼其名,“刚才我正在分辨吡啶和丁烷的混合气味,这是他在研究中最常用的两种物质。”

这时,汪淼和丁仪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伊文斯电脑内存中的信息译解出来了。

审问者:昨天晚上,两个突破性消息几乎同时从北京和华盛顿的作战中心传出。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

叶文洁:好消息是你们译解出那28G的信息吧。坏消息呢?

审问者:北京的作战中心译解出了伊文斯电脑内存中的那部分信息。华盛顿则发现存贮在硬盘和光盘上的其余资料几乎无法破解。

叶文洁:怎么可能?美国军方在加密解密方面的研究投入一直都是全世界最大的。

审问者:这两三天以来,全世界的军用电脑和部分高档民用电脑组成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网格计算网络,已经破解了三体信息中的1024位的RSA密码,但得到的还是一堆乱码,一堆全部由可识别的字母组成的乱码。伊文斯他们对这28G信息显然进行了二次加密,除了我们已破解的第一层之外,第二层加密使用的是最原始的一次性密码本。

注:一次性密码本(One time pad), 也称为Vernam 密码,它虽然难以管理却被认为是不可破解的;密钥由完全与消息本身等长的随机选择的位构成,并将它与消息进行XOR 运算进行加密。

叶文洁:密码本有多大?

审问者:跟原文一样大。没有这个密码本,即便有无限的计算资源和时间也无法破解。现在我们急需你的帮助。以你对伊文斯和他的降临派的了解,他们可能把这个巨大的密码本隐藏在哪里?

跟丁仪想象的一样,三体生命的主要形式之一就是那种绿色的植物,后来根据丁仪的建议被称为三体树。

在三体行星的漫长岁月当中,三体树从一种类似苔藓的植被中进化而成,有点象地球上的蕨类植物中比较高大类似乔木的那种。不过它们是通过有性繁殖而非无性繁殖产生孢子(在这里再一次借用地球上的概念吧)的,高等生命的一个共同点也许就是有性繁殖,两性的交合提供了进化必需的变异性,而性欲则保证个体有足够驱动力去完成繁殖的责任。孢子的生命力极其顽强,既能承受三颗飞星的漫长严寒,也能在三日凌空的烈焰中幸存下极少一部分。

三体树本身也具有脱水功能。最初,脱水只能在外界温度超过一定范围时自动进行,后来进化到可以由自身意志控制。脱水后的三体树叶片会蜷缩成很小一团,脱落的话关系也不大;树干和树根则成为很致密的干纤维体。这样的脱水三体树能在相当大的温度范围下保存,虽然跟孢子的生命力相比还有一定差距。

在三体行星两百次的文明毁灭中,脱水三体树被彻底毁灭了一百多次,但孢子只被彻底毁灭过一次,就是大撕裂那次。

由于空气比地球上稀薄得多,三体行星大气对流的规模很小,从海洋中蒸发的水汽很少能转化为降水(湖泊河流很少也是这个原因)。三体树为了生存,不能仅依靠根系从土壤中吸收的水分,叶片也进化出了发达的从空气中吸收水汽的功能。充分伸展的三体树叶片在吸收水汽的同时,空气中充斥的各种痕迹量的化学物质也在不断触动它们日益发达的神经。正是这种触动引发了三体树原始意识的觉醒。

进化为智慧生命的三体树,其思维活动是在贯穿树根、树干直至叶片的树脉中进行的。而记忆则被固化在树脉周围的纤维组织里。时间稍长的记忆被固化得过于彻底,以至无法被自身的树脉读取。就象老树的年轮,只有人才能从树桩上解读其中的信息,对老树本身却成了永远的谜。

所以,三体树是一种只有短期记忆的生命体。它固然可以在老的记忆被彻底固化之前先行读取出来,再重新写入较新的记忆当中,但这会占用有限的新鲜记忆资源。三体树要在保留老记忆和增加新记忆之间权衡。

幸而这个缺点(还有一个更致命的缺点――超慢的个体移动速度)被三体树迅捷有效的交流手段所弥补。它们的交流手段,正是丁仪所猜测的“嗅觉”。

文明早期的三体树叶片上,就有从吸收水汽的细胞进化而成的、能分别同时接收数百种不同的化学物质的嗅觉单元,同时也能释放同样数目的种类。这构成了三体树语言的字母(非常相近的几种物质会被认为是同一个字母,所以字母表的数目要少一些,只有大约一百多个)。树脉能从这几百种化学物质中识别出数千万种组合,也就是三体语言中的单词。随着文明的进化,能释放和收受的气味种类增加到五千多种,能识别的组合更多达数百亿。当然,对组合(也就是单词)的记忆,也占用了不少的宝贵记忆资源。

不同的三体树个体在成长过程中会形成略有不同的“发音习惯”,也就是在同一个字母的“发音”中选择不同的化学物质。如果十几个人类聚在一起同时说话,没人能听清所有人的话;但十几棵树却能同时交流,互不干扰,因为每棵树都有自己独特的“口音”。根据地域不同,不同族群的树类“口音”相差稍大,并且能遗传给后代。

它们交流的速度,也就是气味在稀薄空气中的传播速度,比地球上的声速要快一个数量级。由于信息量和速度的双重优势,三体树的交流效率快到人类难以想象的程度。原始文学树创作的相当于3000个汉字的史诗,能在半秒内从一棵树传到另一棵树,在一两天内就传诵于相当于中国国土的面积(别的树是否愿意用自己宝贵的记忆体来记忆这些诗篇又另当别论)。只有最优秀的作品才能被传诵下来,其他的诗篇只能被永久固化于少数树外层的树皮中。有些文绉绉的树热衷于背诵很多美文,结果连求生的本事也忘了,活活枯死在水草丰盛的地方。在千万年后读取固化记忆的技术被发明出来之后,这种书呆树的遗体成了很宝贵的考古资源,无数佚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优美诗篇被重新发掘出来。

三体树对光和热的感觉则局限在光照度和温度,至少在中世纪以前是这样。作为人类交流基础的听觉和视觉,他们是根本不具备的。

三体文明对科学的探索是从电学开始的。原始树的树根在湿润的泥土中能感受到微弱的电位差,对这种电位差的感觉犹如地球人对星空的仰望,点燃了科学探索最初的火种。最原始的科学树尝试控制树根生长的形状,从不同的电位差中探寻电学的奥秘。通过不同深度和湿度的泥土中生长的树根形成了简陋的化学电池。

根据考古记录,无线电技术在第二轮文明中就已被开发出来。三体树无须发射人造卫星,只要利用自身超高速交流的优势,在地面上每隔一段距离设置一个树力无线电中传站,就把信息传到世界任一角落的时间从几天提高到几秒钟。

但这轮文明毁于三颗飞星的严寒之后,下一轮文明仍只能从零开始发展,因为脱水时间过长的树们不能从自身固化的组织中恢复出千百年前的记忆。此后的十余轮文明都未能再走到无线电时代;此后的一百多轮文明中,无线电的辉煌也只重现过五次。

直到第137轮文明,三体树在发明无线电之后形成的全球村环境中再接再励,在化学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在一种极复杂但有点类似蓄电池的装备中存贮上万种化学物质(也就是树的记忆)。有史以来第一次,树的有效记忆得到了数量级级别的扩展。顺便说一句,化学也是三体行星上早期就得到长足发展的学科,在树际交流中使用的化学物质种类的数目,是一个国家国力或者一棵树的智力最有力的衡量标准。

这项被称为记忆池的发明,是三体文明发展的一个划时代的里程碑。此后,数学、化学、电学、热学(注意没有力学,三体树的触觉也几乎为零,没有树感受或者考虑过“力”)各学科领域的突破性进展一项接着一项相继出现。科学树们在后三个领域的交叉学科中建立了探索行星恒、乱纪元交替规律的多种极为复杂的理论和数学模型。例如:

海洋学派中的盐层学说认为,海洋中不同深度水层的盐分变化导致水温变化,是构成昼夜温差变化的驱动因素;而某些化学反应积累效应能干扰或者恢复盐分的规律性变化,导致乱纪元的开始或者结束。但他们很难解释为什么水温变化总是迟滞而不是领先于气温变化。

陆地学派的未知电场学说认为,大气中热量和光照度变化是受某种未知电场的驱动。为了探明这种未知电场,他们建立了几种数学模型。但这些模型只能解释温度和光照度变化因素中的一种或者几种,没有一个模型能符合全部的变化规律。

早已有之的各种唯心学派也大行其道。儒派认为,温度变化应当符合树的礼法;道派认为,“道”是凌驾于树与大自然之上的普适规则,试图从树自身探寻“道”进而用于解释自然。

审问者:三体人类,或者说树类的历史,比地球人类的历史复杂太多了。后面的还是长话短说吧。

第183次文明中的一天,一棵树终于体会到自己树叶飘落时那种极细微的感觉所包含的巨大意义,犹如牛顿发现苹果下落的含义――不,比那还要伟大得多。经典力学以令人眩目的速度创建并发展起来,三体树类对自己所处的世界有了一个全新的视角,原来除了化学反应之外还有一个运动的世界。在那里,质量、速度和距离构成的简洁数学模型与温度、湿度和化学成分构成的复杂模型同样变化多端。第184次文明中的机械成了又一座里程碑,树类完成了从改造自身到改造外部世界的一个飞跃。

在第191次文明中,一棵树发现了光电效应,发达的树类科技很快将其变为电子眼。三体树借其力量发展出了嗅觉之外最重要的感觉:视觉。以树类科技已达到的高度,从看到星空到证明三体问题无解本来不需太长的时间,但很不幸这个进程被行星有历以来最大的灾难打断了。你能想象刚刚发明望远镜的树类,就发现三颗太阳扑面而来的那种恐惧和绝望吗?

审问者:后面的科技发展,资料中并不详细。可能伊文斯当时也在审阅关于那部宣传片的东西,所以电脑内存中并没有什么涉及三体最新科技的资料。

叶文洁:我现在对三体文明的信心更充足了。一个有如此高效率交流方式的种族,必能把个体间的误解降到最低点。他们之间肯定以充分合作为基础,我很难理解你刚才还提到国家的概念。如果人类也能在发展的早期阶段达到全球村规模,大同世界也许早就实现了。

审问者:不管全球化的标志是无线电、电视、电话还是互联网,你认为人类的全球化带来的就是大同世界吗?

在记忆池出现以前,树类社会就有着高度的分工合作的传统。不同的派别有各自的区域,少数有幸生于优越地理位置长得特别高大(因而拥有较多有效记忆)的树逐渐成了首领,大部分的平民树被分配予记忆不同分类的知识和经验的责任。每一小分类之上有什长负责管理这个小分类的知识库,什长之上又有百夫长在其基础上管理这个大分类的知识库。不同的树族组织结构不大一样,但原理都是类似的。首领树和贵族树的后代得以继续生长在他们原处的优越位置,平民树的后代对这片领地无权染指。

叶文洁:这种社会组织有点象蚂蚁或者蜜蜂一类的群居生物,不是跟我刚才的猜测差不多吗?

审问者:我还没讲完呢,请耐心听下去……

与生倶来的三体树天敌也不少,其中既有类似蔓藤的凶狠的绞杀植物,也有匍匐于地面生长、大肆抢夺水分养料的地被植物。它们也有基于嗅觉的感官,但受形体和组织结构的限制未能发展出高等智力。原始树的生存常常受到它们的严重威胁。但随着树类科技的发展,它们很快在树类的手段下臣服,被驯化、豢养。

被豢养的地被植物主要生长于比较贫瘠的地区,用于合成三体树自生难以生成的化学物质。等它们合成好之后,三体树会向它们释放令其死亡的化学物质,然后用伸展过去的根系从腐化后的遗体中吸收自己的所需。

而驯化后的绞杀植物,则被用于对付刁民树。历史上平民树暴动发生过很多次,不堪压迫的平民树或无组织或有准备地向贵族树的领地发起进攻。但他们迟缓的移动和生长速度,怎么能敌得过如蛇行般迅速生长的绞杀植物?

经过改良的树养绞杀藤比它们的原始祖先凶狠百倍,既能令大片树类瞬间枯死,更能先分泌毒素让一棵树精神错乱、内分泌紊乱,不协调地疯长成奇形怪状,最终甚至能导致树干因生长过于不均衡而爆裂。遭受到后一种“待遇”的树,在枯萎之前要挣扎很长时间,那股极度痛苦的气味如扭曲的怨魂,在树族村落中久久萦绕不息。幸好原始树没有视觉,不然说不定贵族树还会把这种扭曲爆裂的树作成盆景。

到了记忆池纪元,这种两极分化并没有改善反而是加剧了。生长出属于自己的记忆池,需要消耗大量宝贵的淡水和化学物质。一个小型记忆池所需的化学物质,就足够上千棵平民树一辈子的消耗了。平民根本没有能力长出记忆池;而首领树不但能借助地理位置和自身的双重优势长出大型记忆池,还会派出绞杀藤定期向平民树盘税,搜刮他们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化学物质,用于充实贵族们和自己的记忆池。

随着个体记忆池规模的扩大,贵族们渐渐不再需要整个部落的树作为自己知识库的延伸。若不是顾忌到较长时间的热乱纪元会重创甚至毁灭记忆池,要保留相当数量的平民树在之后的恒纪元中为记忆池补充原料,恐怕平民阶层会在这个纪元里被彻底消灭。

在记忆池纪元搜索恒、乱纪元交替规律的热潮中,树列计算机这种泯灭树性的发明出现了。参与树列计算机的巨量平民树不需要任何特殊技能,相反,连它们绝大部分原有能力都不需要保留。尤其是CPU和内存中的单元,是侏儒树中的侏儒,比地被植物高不了多少。它们只能发出两种微弱的气味,分别代表0和1;有效记忆也少得可惜(由于形体限制它们也只能如此),仅够记忆最基本的求生技能和“与”运算之类的最简单的逻辑操作。它们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孢子刚萌芽就被绞杀藤注入特殊的毒素,再也长不大了。这样做的另一个好处是避免它们发出的气味影响系统总线(BUS)上的传令树的沟通。

经典力学出现之后,机械渐渐被发明、改进,三体树(当然仅限于高阶层的)拥有了行动能力。贫民树的孩子常常困惑于那种奇怪的机油味,它一点儿也闻不懂,但来去无踪。怎么会有一种东西能行动得那样快呢?一点也不象自己的父母或者周围其他的树,位置成年累月才会改变一下。他们更加想不到的是,最初的机械是怎么制造出来的:

强壮的贫民树在绞杀藤的控制下被精确地扭曲,生长成科学树所期望的形状,组合成原始机械。这样“制造”出来的“活树机械”当然活不长,所以它们被设计的功能是――机床,加工树干制成非生命的机械。死树的树干太硬不好加工、瑕疵太多,最重要的一点是死树不会发出气味,很难被定位;所以活树机械的加工对象同样是活的树。这样的机械工厂是怎样的树间地狱呵!方圆百里之内,充斥着树们临死的气息,如无数痛苦地扭动着、无助地呻吟着的冤魂,令仍然活着的树们恐惧不已,恨不得长出轮子远走高飞。但他们又没有树车,靠着根系的蠕动能逃出多远呢?大片大片的树林被砍伐、被加工成无生命的机械。不象他们远古的祖先被绞杀是因为犯了滔天大罪,现在他们被屠宰仅仅是需要制做一个部件。

后来机械多了,不需要再制做麻烦的活树机床,靠已有的无生命的机床就可以维持工厂的生产。但加工对象仍然是活树,树林被砍伐的速度更快了。统治者不再嫌弃平民树抢夺他们的水分、养料而限制其数量,而是鼓励他们多生多养,给繁殖后代最多的树颁发“英雄母亲”的勋章。

直到金属冶炼技术出现,这种不断发展的活树加工厂才不再扩大规模。金属机械体积更小、功能更灵活,迅速取代了木制机械。但机械上仍然需要少量的木制器件,仍是用活树制造的。

刚开始这种树车的体积庞大无比,首先是因为它们主人的体形,其次还有其随身携带的更为庞大的记忆池。不过很快,原生的记忆池就被电子元件构成的外置记忆取代。从这种外置记忆出发,电子计算机也在树列计算机的雄厚基础上迅速发展出来。人类到现在还没有实现真正的人脑联机,而在三体行星上,电子计算机一开始就是以树脑联机的形式出现的。

进入电脑时代以后,树的体形不再是智力的局限。高等树群中流行起瘦身运动。一棵纤细苗条的车载小树,往往比古代浓荫蔽日、独木成林的巨树具有高得多的智力和大得多的记忆。后来网络技术出现了,树车集移动、记忆、计算思考于一身的综合功能之外,又多了一项联网的功能。

光电效应的发现被转化为电子眼之后,三体树进入了视觉纪元。除了数学树之外,其他的高阶层树民的电子眼精度并不高,更多地起着身份地位标志的作用,树际交流主要仍是依靠传统的嗅觉。他们的住房往往盖成简洁的单纯色调几何形体,因为更多的细节他们也看不清。除了遮阳挡风雨之外,房间还能完美地隔绝内外的气味传播,一个重要功能是提供私密的做爱场所。高等树可不齿于象低等树那样在光天化日下野合,搞得性交的细节路树皆闻。

树脑联机加上视觉,三体文明的科技发展如虎添翼,恐怕早已到达人类难以企及的高度。

审问者:伊文斯电脑内存中只有那28G数据中的极小一部分,主要内容就是上面跟你说的这些。关于那两个质子,还有其他很多东西,现在对我们来说仍是一个谜。希望你继续回忆,如果关于密码本的藏身之处有任何想法,请立即告诉我们。

叶文洁陷入深深的沉思当中,不知是震惊于刚刚获知的三体文明的真相,还是在思考密码本的去处。

第二天早上。作战中心。

死一般的沉默。

有些人盯着大屏幕上那张半边染红的白色床单,另外半边是刺眼的一行血字:“文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善,将来也不会存在。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但别无选择。”

与半个多月前她女儿的遗书惊人地相似,但不同的是,这一次,每个人都能理解它的意思。

在得知三体文明真相的那个晚上,叶文洁在受到严密监视的单人囚室里假装睡着,躲在毯子下悄悄割腕自杀了。直到一个警觉的保安从监视器上发现被单边缘的一抹红色,人们救火般地冲进去,但为时已晚。这位命运多舛的老人给她毫不留恋的世界留下的只有用自己的鲜血写下的一行字,还有无数未解之谜。

(注:三体1中已有交代:“三十八年后,在叶文洁的最后时刻,她回忆起《寂静的春天》对自己一生的影响。……”)

其中最大的谜无疑是关于三体其余信息的。

常伟思打破了沉默:“难道没有叶文洁,我们就找不出那个28G的一次性密码本了吗?”

他面对的那位CIA情报官员一脸的尴尬:“我们最初也没有想到其中的难度。按理说,如此巨大的一个密码本,很难藏到哪里去。但现在‘审判日’号的残骸,每一英寸都在放大镜下被搜索过无数遍,we just can’t find anything anywhere alike that damn pad.”他的汉语说不太顺溜,最后干脆蹦出一句英语。

一位解放军官员站起来:“就算找不到那个什么破本子,就算那两颗原子(有人插话:是质子)…管它什么子儿…锁死了地球科技,我就不信,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还对付不了几棵小树苗?!凭现有的科技,400年里造出的核弹,还不烧光丫的。再说了,我们现有的技术也不错了嘛。象这次切‘审判日’的飞丝,多织些出来,在天上拉张网,不把树杈儿的舰队全给片儿了?”

这段大白话在专家学者的那个角落里引发了一小阵轻笑,丁仪说:“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我就可以撬起地球。现在汪淼给你造了根杠杆,可你的支点在哪里?”

他转而面对那个CIA官员说:“可能你们找错地方了。密码本可能根本不在船上。”

情报官员恍然大悟一般:“你是说存储在别的地方,然后通过无线电或者微波传到船上?”

丁仪说:“也未必。我这就去找找。”


(时间回到6月14日,汪淼被来自宇宙最深处的倒计时击垮的那个清晨)

(注:三体3中,汪淼在14日清晨几乎崩溃,然后受到大史的一大顿开导。之后他回到家中已是晚上了,而且妻子的话中交代他也没有上班。那么整个14日的白天他去哪儿了呢?原文没有交代。也许是大刘的笔误之一,但我要利用一下。)

“哈哈哈.又放倒了一个!”

汪淼的哭泣被身后的一阵笑声打断,他扭头一看。

……

“没了,有的时候我再告诉你,手机要一直开着。老弟,可得站直啰!害怕的时候就想想我那条终极定理。”

汪淼连谢谢都没来的急说,大史就上车走了。(原文到此为止)

在世界上最拥挤的上班车流中,汪淼麻木地一点一点向前蹭。手机突然响起,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急刹车,引发后面一连串抗议的喇叭声。

“快到五环京密路入口,对,就是昨晚你刚走过的那个方向。马上。先别急着上班了。”大史在手机中说道,“给你介绍一位魔术师,就是你刚说过的那种。”

在五环收费站,汪淼见到了大史的车。他正在车旁接电话:“查到了是吧,京A-xxxxx,白色宝马三系。明白了,谢谢。”

“我们俩的车都停在这儿,另外开一辆警车。”大史用不容置疑地语气命令道,“还有,把手机关了。”(注:换车和关手机都是简单的反跟踪手段。对于同时监视很多个目标但不知重点的跟踪,这种简单的手段很有效。)

“利用路上的时间,你再把昨晚沙瑞山跟你讲过的每一句话跟我重复一遍。”把奔驰警车开到时速200多的大史,还是跟坐在护城河边一样地悠闲。

“你怀疑他?”汪淼很意外,不过还是尽量地回忆。

“你是说,他说叶文洁在红岸基地呆了二十多年?据我们的资料,叶文洁在83年父亲被平反时就回北京了。这么说起来,就是他了。她也有问题。”

“谁也有问题?”汪淼并没有想到后一个“她”是女字旁的。

大史没有回答,而是非常粗暴地猛打一下方向盘。汪淼几乎被离心力甩出车外,惊恐地看着自己乘坐的大奔玩了个好莱坞大片式的高速甩尾,甩过180度的车尾精确地撞开高速公路隔离带中仅有的一小段铁栅栏(这种栅栏用于在严重事故拥堵或者修路时,打开让车辆借用反方向车道绕行)。大史没有理会撞坏的车尾和隔离栏,一踩油门,在一阵磨胎冒出的浓烟中,车子在反向车道上调头向回京方向急驶。

惊魂未定的汪淼这才注意到大史追逐的目标,一辆白色宝马,应该是出发前电话里查到的那辆。

目标乖乖地听从大史的喊话,开进了高速公路边的一个休息区。从车里钻出来的是刚值完夜班的沙瑞山,当他看见警车里出来的并非交警时,显然很意外。他的手还没伸到上衣口袋边,就被大史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捏住。

在大史征用的一个休息区旅馆房间里,沙瑞山看着这位陌生便衣身边的汪淼,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他双手被反拷在椅子背后,口袋里的东西已全被掏出来,一件一件展览在桌上。

大史开口:“我不打算询问你今天凌晨跟汪淼玩的那些鬼把戏的细节。我需要知道更多的东西。”

沙瑞山无助地辩解:“什么鬼把戏?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他没有经验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一切。这么快就穿帮,他毫无思想准备。

汪淼气愤地说:“昨晚终端电脑上显示出来的曲线,恐怕不是来自卫星,而是来自你临时写的小程序吧?还有,那些3K眼镜,也被你们动过手脚了吧?”想到今天早上自己差点崩溃时的丑态,汪淼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沙博士还在继续装傻,连汪淼都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了。大史反倒很平静,他转而对汪淼说:“汪博士,我帮你再征用一个房间,你先休息一下吧。”

汪淼躺在一般是给长途货车司机睡的床上,虽然床单洗得白花花的,还是透出无法洗掉的淡淡机油味。他听着隔壁的动静由大到小,不一会儿就沉寂下来。不知何时,他渐渐睡着了。

当汪淼被大史叫醒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沙瑞山外表看不出什么,除了一只眼睛上已快褪尽的乌青;他的衣服下面肯定还有不少,汪淼有点幸灾乐祸地暗想。奇怪的是,沙博士落在警察身上的眼神并不是怨恨,反而是一种崇拜和佩服。

(汪淼后来才知道大史当天对自己隐瞒了很多情况。但他很感激这种隐瞒,否则以自己的心理素质,很难在与叶文洁交流以及打入三体组织内部时,仍然保持镇定自若。)


几天后。作战中心。

一位学者抗议道:“这几天,我们讨论的一直是如何在近地轨道上进行防御。这就好比美国舰队要来进攻中国,解放军尽想着如何进行反登陆作战,却从来不去思考如何在太平洋上接敌。太荒谬了。”

尽管这番类比有些敏感,但在作战中心几年来形成的气氛中却并不显得唐突。倒是他匮乏的军事常识,引发了军方人士报复性的轻笑。连常伟思将军也不肯放过这个难得的反讽学者群的机会:“如果中国有能力把舰队开到太平洋航线上,我们肯定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

刚刚推开大门进来的丁仪马上回了一句:“如果中国真有能力把舰队投放到珍珠港呢?”

中情局官员一看见丁仪就兴奋起来了:“丁博士,这几天你都没出现,现在是不是给我们带来密码本了?在哪里找到的?我们的通讯专家这几天来把‘审判日’号上所有的接收装置都分析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类似的pattern。”

丁仪伸出一个指头指指天花板:“密码本在天上。有一个最大的接收装置你们肯定忘了。”他又捧起双掌比划了一下。

“红岸二号接收天线?”有人困惑地问道。

“介绍一下,沙瑞山博士,来自中科院国家天文观测中心卫星观测部。”丁仪指指身后大史带来的另一个人。

沙博士直截了当地回答:“是的。密码本是一颗X射线脉冲星。”

“脉冲星?就是那种能以小于1秒周期超高速自转的中子星?”有人作恍然大悟状,但又马上否认了自己的猜测,“射电望远镜有这么高的精度,在1秒内分辨出上百G比特的信息吗?”

“反常X射线脉冲星(AXP)不同于普通的脉冲星(PSR),它主要辐射X射线脉冲而不是射电脉冲,脉冲周期要长得多,80%大于6秒,近半数大于100秒。周期长的原因还是一个未解决的问题,常被称为‘长周期问题’。我们猜测伊文斯使用的很可能是一颗周期长达数百秒的X射线脉冲星。我在三体组织中曾参与一项规模宏大的X射线脉冲星研究项目,这个项目的密级很高。以前我一直猜不出这个研究对三体有什么意义,直到前几天史警官和丁博士来找到我。这是我近几天整理出来的一张列表,包含28颗周期最长的AXP,其中17颗是三体组织的那个秘密项目中发现但未发表出来的。密码本应该是其中的一颗,你们试试看。”

整个会议室沸腾了,丁仪好不容易才找到话筒继续他们的演讲:“这张AXP列表只是我们带来的两个发现之一。另一个发现恐怕更重要,它能把你们带到珍珠港迎敌!

“事情要从三年多以前,‘旅行者1号’飞船的失踪说起。”

三年多以前,这个有史以来飞得最远的飞行器抵达太阳系边缘,给地球发回有关太阳系边缘的激波边界的大量宝贵数据,在天体物理学界引发了一阵小小的热潮。但有一天,它的信号突然彻底消失了,虽然理论上它的同位素电热发电机还能坚持近二十年。由此引发的讨论没能持续多长时间,毕竟在那遥远的宇宙深处,有太多太多的未知。随便一颗陨石,就能把这个旅行了近三十年的小东西报销掉。倒是一些科幻小说作家受到的打击还要大一些。

(注:现实中,“旅行者1号”并没有失踪。它发回激波边界的数据大约在95年底。大刘已经对最近几年的重大事件做了很多重新设置,请原谅我再加上这么小小一项。为啥他不把三体的时间再推后几年呢? :( )

近一个月来,一些大功率的射电望远镜又突然开始接收到“旅行者1号”在半人马座三星方向发回的极微弱的信号。由于这些信号过于微弱,很难再从中提取信息,甚至连确认这些信号是否它发出来的,都在学术界存在争议。

给非专业人士解释完背景之后,沙瑞山继续说道:“红岸二号的超大功率接收天线也接受到了‘旅行者1号’最近重新出现的信号。这个现象并没有受到三体组织的重视,只是我们几个天体物理专业的人利用闲暇时间研究一下。有人认为是它在附近某颗恒星反射过来的回波,但用叶老师的‘增益反射’等理论也解释不通。还有人想拿去发表论文,没被批准。

“最近几天,我跟丁博士一直在研究这些信号,魏成也在帮助计算。基于红岸二号收到的高分辨率数据,丁博士有一个很大胆的结论。”

丁仪接上话头:“在那里有一个折叠成克莱茵瓶形的四维高密度天体,‘旅行者1号’被它俘获之后,在瞬间被送到了离太阳系3.5光年左右、离半人马座三星不到1光年的位置,比较接近这二者之间的联线。它发回的信号经过这段漫长的距离,在一个月前终于到达地球。这个我们暂时命名为“魔瓶星”的不可见天体的具体细节我还在分析,但这是一个高维度天体这一点是确认无疑的。我们可能很长时间内无法理解这种高深的理论,但如何利用它,我相信很快就能弄清楚。

(注:克莱茵瓶是德国数学家克莱茵推测的一种理想曲面。这种曲面只有一个侧面,换言之,从瓶的外侧的点开始移动可以进入瓶的内侧。可以证明克莱茵瓶不可能存在于通常的三维空间中,而只能存在于四维空间中。)

“对我们极为有利的一点是,这个‘魔瓶’的这边入口离太阳很近,远远小于那边出口距离人马座三星的位置。

“也许发达的三体树科技远远领先于我们,在微观尺度上掌握了高维度的控制。那又如何?我们这些虫子扔出的一粒石头,碰巧发现了宏观尺度上的高维度!”

七年以后。

作为“地球大炮”技术总负责的汪淼站在南极半岛上,看着又一颗拖着长长火尾的流星从远处一片火山爆发般的火光中向正上方疾射而出,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南极洲湛蓝的天空中。那片纯净的蓝色在这一瞬间之后又恢复了完全的宁静,仿佛自亘古以来就从没被触动过。

(注:关于“地球大炮”的技术细节,参见大刘同名小说,此处不再赘述。)

汪淼当然知道,这宁静蓝色的背后,暗藏着多么巨大的变化。几分钟后,又一颗同样的火流星划破蓝天。现在发射到地球同步轨道上的主要是热核燃料,参与“珍珠港”计划的星际飞船在同步轨道上的组装已经接近尾声。因为这些飞船过于庞大,不可能完整地通过地球大炮发射上天,都是一个一个部件分别发射上去、然后在轨道上组装的。

三体的惊天内幕向公众宣布之后,人类社会空前团结,地球联合政府毫无阻碍地成立了。之后,人们才发现一个空前团结的社会能有多么不可思议的创造力和生产力。(随着完整三体信息的破译,那两颗质子的封锁也已经解除了。)

地球大炮只是这些伟大项目中的微不足道的一个,现在人们享受着它的便利就跟几年前坐飞机一样毫不稀奇。

飞船主要的装备是超高精度的天文望远镜,既有传统的光学望远镜,也有射电望远镜,甚至还有根据披露的三体资料特制的气味望远镜,能分辨出每立方公里10个分子以下的超低密度气味。三体树的小型无人探测器是在从地球叛军那里获得地球详情资料之前发射的,所以人们猜测它会发出不同的气味来试图与外星文明交流。

这个代号“珍珠港”的计划,目的是通过魔瓶星的空间隧道,在魔瓶出口那边寻找并截获三体树发射的无人探测器。然后在那附近设置防线,为90年后对三体舰队的伏击战作好先期准备。

几天后,由十几艘飞船组成的船队从地球同步轨道上次第出发。没有整齐的队形,甚至没有隆重的仪式,将持续近一个世纪的宇宙级“珍珠港”行动悄悄拉开了序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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